讀阮籍詠懷詩其二十三隨感 (下)

續前篇,談阮籍詠懷詩其二十三的後半。

詩人寫到看見四五個神仙在一漂亮空間休息,繼而描述神仙們睡覺時的容貌姿態,指祂們一呼一吸都可成露結霜。另外,神仙們又會在丹淵(水名,可能是河流或湖泊之類)沐浴洗澡,陽光月光都照耀其身。最後二句,《新譯阮籍詩文集》解讀成「安樂之情通達心靈,四處飄浮在天空翱翔。」

不少文學史與評論都喜歡把這首作品納入「遊仙詩」的詮釋系統內去解讀,說是阮籍因著現實有志不能伸,政治理想無法實現,遂寄情山水仙境,「將神仙們寧靜和平、自由逍遙的生活展現出來,表現出極度嚮往之情。」(《新譯阮籍詩文集》語)加上其放浪的生活形態,好飲酒服藥和無視禮教的行為習慣,又容易被視為是逃避現實的表現。

然而,這樣的解讀可信嗎?你如何判斷阮籍就是因為鬱鬱不得志才嚮往仙境,縱情酒藥?這個說法是不是有點太理所當然?甚至過於現代?——阮先生因為工作苦悶,被老闆投閒置散,於是終日去便利店買酒喝,甚至接觸毒品,逃避現實。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們這些後代人都想太多了?

我認為這種「遊仙」以至高渺的想像,是當時流行的一種生活方式(lifestyle)之一。魏晉時期,知識份子圈子裏的社會風尚是追求自然無為,並以老莊道家思想為背後的價值支撐。又,他們幾個竹林七賢愛飲酒作樂,談玄論道,服食五石散等藥劑,令「神明開朗」,更易陶醉於虛幻仙境之中。

眼下這首詩作,會不會是阮籍透過寫作來記錄當時的某個瞬刻,或綜觀闡述那種在酒後藥後的幻覺,以寫作來捕捉飲酒服藥的享樂時光呢?等於今天我們喜歡拍 reels,用短影音來記錄生活,創造價值,說說故事一樣。阮籍寫的這一首詩,會不會只是日常與潮流的動作?

《新譯阮籍詩文集》說:「詩中描繪的神仙世界的寧靜生活,絕非詩人真心想追求的,這不過是逃避現實的無奈之舉。」(頁294)

讀到這句我頗覺反感。好像在否定詩人享樂,以想像為樂的一面,硬是要說且強調他濟世的一面。是,阮籍可以有這積極的一面,但他同時有權利與義務去嚮往享樂及仙境。此詩所寫的可能是他在酒精草藥等物質(甚或致幻劑之類)作用下,所產生的靈性體驗,是想像和現實交替融合的產物。阮籍以創作的方式把此情此景記錄下來而已。

千年之後,我們煞有介事地演繹著所謂的文以載道,謂詩人必然有心政治和現實云云,忘記了欣賞這種想像的價值其實同樣重要,同樣值得強調。

有時候,一個寫作者寫作,並不一定是他想透過作品去傳達什麼理念或抒發什麼感受。我寧願相信,寫作者可能只是想寫而已。他覺得當時某個情境有趣,想寫下來,也練練自己的文筆,於是便寫了。真的不需要把每一篇作品都往有志難伸的方向解讀。

前篇:讀阮籍詠懷詩其二十三隨感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