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普通觀眾,《富都青年》予我深刻的觀影體驗。電影語言流暢明晰,故事推進依靠影像敘事大於對白解說,編導演剪、美術配樂皆各司其職,交出一部亮眼作品。最難忘的橋段當屬吳慷仁那段一鏡到底的全手語精湛演出。看這一幕的當下我眼眶泛淚,深受感動,慨嘆原來藝術的確可以撼動人心。
吳慷仁把角色阿邦的內在心境——欲說而不能言的缺陷,他所面對的困難,因之產生的無助和無奈,連同對未來的絕望,一層一層地透過眼神、表情、手語,毫無保留,由淺至深地呈現。此段表演足以載入史冊,無疑已是當代經典。
社會底層生活的平庸困頓,人在過生活期間的複雜心情,缺乏身分證明的主體失語,以至由無心之失的突發意外所捲起的不可逆風暴,一下子透過吳慷仁的表演,將獨立個體所感散射成一種對命運的普遍性質疑。而這份質疑,可以說是全人類皆可感同身受,是你和我都有過的情感經驗。
命運總是偏好欺凌默默付出,認真對待工作,連戀愛也不敢談的人們,而他們卻只能偷偷摸摸地生存。尊嚴在此,不只是一種奢侈品,更是一種來自幸福的嘲諷。導演王禮霖利用幾個「體面」的角色,包括律師事務所的員工、社工佳恩的哥哥、議員等功能人物,反襯出底層階級的單純與卑微。這當中固然是劇本的處理,然而有趣的是,當你離開戲劇放眼現實生活,被霸凌的人往往與阿邦一樣活得更有血肉,制度內的體面人物卻面目模糊。
這類體面的、位居上層且握有權柄的人,往往也是最懂得作惡並且避開法律規訓的一群人。由是,普羅大眾對阿邦的同情共感於此而生。因此,觀眾無需要親身接觸過聽障者,亦不必知曉馬來西亞的文化背景,更加不需要過上無身分證明文件的生活,依然會對他的處境產生一定程度上的共鳴,乃至被他的遭遇所感動。
除了吳慷仁,導演在某些場口的處理調度同樣值得擊節讚賞。
從技術上講,在阿邦入監後,導演就安插多個監獄的靜態空鏡,配合吳慷仁的肢體演繹(大部分時間只是默坐或攤軟於床),運用無望絕境的蒙太奇,大大渲染了以上提及的種種「負能量」。攝影師 Kartik Vijay 的構圖和美感恰到好處,應記一功。
特別是當阿迪(陳澤耀飾)從新聞上得知哥哥自首,前往監獄探望的一幕。阿邦身處獄內,阿迪在鐵絲網窗的另一面,二人對話,簡單的過肩鏡頭運鏡,沒有一個大頭 close-up,每一鏡都利用了中間的鐵絲網窗隔開,將人臉模糊化。既展示了二人在物理上的區隔,同時也深化了他們在情感上甚至血緣上的疏離。而且在剪接上,緩慢節奏亦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拖沓。
對髒亂的底層社會生活和非法勾當的著墨,以至於對陌生他者的善意,導演皆相當克制。沒有過度慘情,同時也沒有失控的正向鼓勵。反之,透過阿迪、Money 姊(鄧金煌飾),甚至勞工朋友(對送贈咖哩的承諾)等角色的視角,導演嘗試低調地傳達著一則純粹的訊息:這不只是人性本善,或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的說教展現,而是一份來自人類在群體生活中的天賦——互相幫助的動物本能。那未必就是善,而可能是一種分享的欲望。
彷彿唯有分享,集合一人以上的力量,在面對命運的欺壓時就可以多一份溫暖。
在面對阿邦的遭遇,或曰是凡夫俗子幾乎都有過的一個疑問時——為什麼努力且安份地過生活,上天卻沒有一絲饋贈,反而要落井下石?這份純粹的分享欲,或許便是我們對疑問的一種最佳解答:當把分享視為是一種成全時,悲慘和死亡即可以昇華成完整和圓滿。
佳恩盡心盡力工作而枉死,Money 姊因身分性別問題只能寄居貧民窟,阿邦安份地打零工卻走上不歸路。但是,他們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成全了阿迪。佳恩分享了學識和工作能力,最終替阿迪找到了生父;Money 姊分享了金錢、居所、關懷,令阿迪得以在有瓦遮頭的地方長大,並受到一定程度的關愛;阿邦分享了手足情,成全阿迪的人格及後來的蛻變。有了他們三人的奉獻,阿迪最後決心前往與生父相認,為無證問題提供了最直接的解決方法。
由自首,喪志消沉,到聲淚控訴,解脫,從容面對,阿邦在成全弟弟的過程裏亦同時完成了自我救贖。在阿迪最後一次前往監獄探望時,阿邦此時坐在了背光的一面,阿迪則面對著日光。也就是與之前在僧人面前控訴的那一幕調了位。此刻的阿邦已完成救贖,身後彷彿有智者之聖光,而面前便是被成全,變得更完整的阿迪。
當我們用這種視角理解阿邦,甚或試著去理解「死亡」這件事情,那麼,在面對悲莫悲兮生別離的時候,哀傷也許可以舒緩一點,儘管接受這樣的一種現實對我來說依然是殘忍的。
《富都青年》並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比如在佳恩和阿迪的角色設計上仍有斟酌之處,惟瑕不掩瑜,整體來說我會給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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