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廢都_浮躁

政治正確的寫實禁書——評賈平凹《廢都》

《廢都》故事發生在1980年代的西京(西安),主角莊之蝶是城中名作家,整部小說都圍繞在他和他身邊的各種人事。

略其梗概,周敏是一名來自潼關,百無聊賴,僅有一點點墨水的人。在潼關結識了有夫之婦艷女唐宛兒,一見鍾情下帶著女子私奔來到西京。輾轉間,周敏冒充莊之蝶寫了一篇類似文壇八卦的文章,引發起一連串的事件,故事便如此展開。總而言之,這部小說寫的是關於中國現代化初期,社會文化階層與知識份子(賈一開始以「文化閑人」稱之)在西京這一廢棄的古都所發生的故事。

其實我更喜歡《浮躁》的內歛和質樸。反觀《廢都》,我感覺賈平凹在這部小說裏倒成了「浮躁」的人。

以下我嘗試以寫實主義,性與欲望等幾個關鍵詞作為線索,嘗試理解及評價《廢都》。

作為風格本體的寫實主義

賈平凹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在故事開始安插了一段類神話式的怪事——盆中和天空分別出現四枝奇花和四個太陽(應該各自對應故事裏的四個女子:牛月清,唐宛兒,柳月,阿燦,及四個知識份子:莊之蝶,阮知非,汪希眠,龔靖元),使小說彷彿得以一下子上承明清小說傳統,如《紅樓夢》、《金瓶梅》一樣。有了來歷,在文學史上錨定了位置,賈平凹遂回到寫實主義去開展他的故事。

這是他的眼界,那麼,手藝有跟上眼界嗎?

賈對體制的信心

一如在《浮躁》中的處理,賈平凹在《廢都》裏一方面坦白地寫出了中國人貪財好色,沽名釣譽,攀龍附鳳等弊病,另一方面亦透過人物的遭遇來展示作者自己對體制秩序的期盼。因為,在兩部小說中均佔有重要地位的體制本身,既是引發問題的源頭,同時亦是解決問題的答案。

賈平凹筆下中國人的弊端,可以說是由農民到知識份子,文化界到政商界,由農村到城鎮,個人至家庭,莫不如此。有趣的是,政制上的官僚主義,政策上的阿諛奉承,還有貪污腐敗的各級官員等,最終都會有一強而有力的領導高層來撥亂反正(《浮躁》的許司令,《廢都》的省高級人民法院),令事件和秩序回到體制的管理之內(有那麼一點維穩的意味)。

因此我認為,賈平凹始終對中國人及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制度投下了信心一票,或至少,是反映了1980至1990年代中國知識份子對未來有著文學性的憧憬。換一個說法,即兩部作品雖然不算是樣板戲或政治宣傳(propaganda),但都政治正確是沒有疑問。

綜觀近代中國政治新聞,我們倒不能不承認小說當中不完全是巧合的情節。

識人好過識字的現實

不過,說弊端起源於體制,難免會有化約個人意志,避重就輕的嫌疑。更加負責任的說法可能是,賈平凹筆下的現實,是中國人幾百幾千年來不曾變改的性格本身。這當中有一股從舊社會延伸至現代甚或當代的社會意識,「一登龍門,聲價十倍」,只要往上爬,有了名,利,權,財,生活就會不一樣,光宗耀祖,富貴榮華。在這一點上,確是令人想起《儒林外史》等作品。

在《浮躁》,人在兩岔鎮上遇事會去找田家,若田家不理,那就去求鞏家,鞏家也不理,還可以再去求上一級的許司令。《廢都》亦然,一人有事,先去找莊之蝶,莊又去聯絡某名人或地方主任,市長或局長,甚至省級領導。總之,只管往上層找認識的人梳理疏通,同時送幾樣酒水海味作為禮物即成。

例如,身無分文,初到西京只做些零散翻修工程的周敏,得清虛庵尼姑慧明引薦,找上文史館研究員孟雲房幫忙介紹工作,孟雲房便找作家莊之蝶,希望莊可以憑關係介紹周敏到《西京雜誌》當編輯。

這中間起著引導作用的就是名利——因為某人有名,故去找他幫忙解決問題。被找的名人因著自己的名聲得到認證而臉上有光,找人的當事人同樣因為有渠道私下接觸而自覺與眾不同,還未算替當事人找人的那個中間人在過程中收受的好處。時至今日,社會大眾對這種「關係的經營」其實從未陌生,我們不時聽到「識人好過識字」的感言,便是裙帶關係的一種註腳。

角色本身反映出的性別現實

人物的塑造在賈平凹的這兩本小說裏是成功的。我特別對《浮躁》的小水和《廢都》的柳月有著同情的印象,二人可說皆是弱女子,惟現實遭遇和環境,迫使她們無法再躊躇於弱勢,且激發起個性中堅忍和反叛的一面,是最為立體的兩個角色。

說到女性角色,我想分享學者鄧曉芒對這一點的評論,他指賈筆下的女子只是男人的附屬品,作品裏有一種「中國式的女權主義」:

女人只有以男人為標準才能「創造」自己,這種創造便沒有什麼創造性;女人「為自己而活」、「對自己好一點」也只是為了更好地適應男人,則她們是否真能「取得主動」、成為「真正會活的女人」,也就不取決於自己,而取決於男人的興趣和能力。如果男人興趣轉移、能力有限、女人的一切「創造」和自信自憐便毀於一旦。

這段話其實是翻譯了出家人慧明在小說結尾對牛月清說的一番話。在牛決意離婚,難過至極之際來到清虛庵找慧明聊天,慧明卻講經一樣說了一大堆女人的壞話。同鄧曉芒的意見一樣,慧明認為「這個世界還是男人的世界」,女子裝扮自己,「調整自己,豐富自己,創造自己」,都是為了男人的緣故,慧明說:

女人要為自己而活,要活得熱情,要活得有味,這才是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真正會活的女人!

這種女人的特質在莊之蝶妻子牛月清身上得到完美的體現。牛月清好歹也算是名門後人,如今面對屢次出軌的不忠丈夫,百般容忍,簡直矮化自己,直到莊之蝶與唐宛兒的事東窗事發,偷情偷到自己的床上,才立下決心離婚。其時孟雲房登門勸說,處處為莊之蝶辯護,說他是城裏文化圈中最好的一個,牛月清和他和好對大家都是好事之類,把女人的地位踩到地板上。

撇除賈平凹在書寫時有無自覺的提倡或貶抑女權主義,至少作者在牛月清、唐宛兒這兩個角色上是奉行徹底的寫實主義,把中國人社會長期以來男尊女卑的特性寫得淋漓盡致,同時也從一個側面呈現了男性知識份子的偽善。

性與欲望:女人的自我救贖,男文人的文化紅利

如果說,女人得在男人身上創造自己,為自己而活,成為真正男人眼中的女人,那麼《廢都》內的性描寫可不可以視為是一種女人的自我救贖,在女人的附庸角色中贖回自己的靈魂?

意外展示的女性自覺

在《浮躁》,小水是主動的親吻福運,「無所顧忌,殉葬式的勇敢,擁抱著福運。」賈平凹是這樣寫的:「這是一個弱女子的自強自立。」在與福運發生關係的同時,小水完成了由弱變強的身份變換,成就了自己。

柳月呢?雖然是莊之蝶家裏的保姆,但外貌和身材都令人稱羨;撞破莊之蝶和唐宛兒幽會後,柳月被莊順勢玷污,竟也意氣風發,自恃得寵。最後縱使被莊之蝶強行安排婚事,仍能處變不驚,順其自然。婚前一晚,又是主動要和莊之蝶睡一回,問莊:「你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能讓我像唐宛兒一樣嗎?」後來當起歌舞廳的時裝模特,更是活出自己的風格。

可以說,柳月的個性最為生動立體,即使先天處於低下層角色,但骨子裏卻有傲氣,總是按自己的規則在莊家生活,在西京生存。就這一點來說,起碼是個有趣的靈魂,一點也不機械,而且又懂得利用自己外形和性格上的優點,在男女關係中如魚得水,也可以說是自覺地周旋於與不同男人(莊之蝶,趙京五,大正)的性事之間。

而唐宛兒則是從頭到尾,實實在在的揮霍過青春,身體和欲望,在淫婦的罪名上活出嬌美奇花的光采。

在道德上而言,唐宛兒或許不值得同情,畢竟先是身為有夫之婦卻與周敏私奔,後又勾搭上有婦之夫莊之蝶,更是登堂入室,在牛月清面前與莊眉來眼去。然而站在人的角度,唐是順應情欲流動,回應身體的欲望罷了。且在纏綿間,唐宛兒是有意識地不時採取主動,與莊嘗盡性愛之歡愉,最後更主動提出要在莊和牛的房間,也就是直接要在莊牛夫婦的床上做,又把掛在牆上的牛月清掛像翻轉過來。

這一幕象徵著主次地位的反轉,唐宛兒以一妾身之姿蛇吞了牛月清的主人角色,彷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果然在這一幕後,賈平凹便安排唐宛兒被前夫派人抓回潼關軟禁虐待,生死未卜。

小水,柳月和唐宛兒,三人性情迴異,在幸福面前卻都願意拋開世俗眼光,為自己爭取一點什麼。我看重的是三女高昂的自我意識,或曰是自覺,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清晰的動機和意圖,兼且懂得運用自己作為女人的魅力,並非人云亦云,隨波逐流。以這一點自覺意識而言,牛月清在對比之下便顯得軟弱無力,只能靠著對丈夫莊之蝶的忍讓和事後補救之中拾回半點妻子的尊嚴,假使那還算是一種尊嚴的話。值得一提的是,牛月清最後好像意識到女性可以靠著外表來加強競爭力一樣,做起一堆美容改造的動作,似乎想跟上潮流改變一些什麼。

男性的紅利和賈平凹式的藝術

而莊之蝶呢?我認為賈平凹坦白地道出了傳統男性文人在中國人社會裏的莫名優越。因著會讀書,會寫字,「腹有詩書氣自華」,而在農業為主的社會和民生結構中受到低知識水平的平民擁戴。這是中國傳統的無可奈何。

在舊社會,要擺脫平庸,或曰改變身份地位,讓全家過上體面的生活,唯一的方法是讀書參加科舉,考取功名,務求獲得一官半職,為朝廷效勞,為天下人請命,兌現儒家思想的諾言。因此,沒有能力讀書,欠缺文化修養和知識水平的普通人,以至於「無才便是德」的女子,先天上便會仰慕讀書人,祈求自己可以獲得讀書人的青睞或協助,自然對之產生敬重、愛慕、乃至崇拜的現象。

《廢都》裏的四大文化人、《浮躁》裏的金狗,甚至是韓文舉,都是賈平凹設定的活例子。知識成為唯一能實際改變生活的工具,知識是受人景仰尊重的媒介,知識是生活閒暇時的談資。你可能會說:不是吧,這太迂腐了。可是我們幾乎都能深刻地理解,這就是社會現實。

一個反例是《浮躁》裏的雷大空,沒有知識,沒有文化,但頭腦精明,懂得鑽進灰色地帶;加上社會結構在當時開始鬆動,大眾對商業活動有更高的接受程度,因此選擇從商,由街頭販賣老鼠藥做起,一步步的開設公司行號,搞些交易買賣,也的確賺到一些錢財。然而,雷大空最後的下場是什麼呢?是被體制擋下,被更高層的利益集團消滅了。這是另一個中國社會的現實。

反觀,文人除了知識紅利外,其實還有一些莫名的先天優勢——文人可以選擇不為五斗米折腰,文人有權利講風骨,而這種虛無飄渺的特質,同樣是一般大眾所受落和認同的。因此,文人不從商有大把的理由,文人從商又有巨大的資本,進可攻退可守,莊之蝶等人於是如入無人之境,可以視非我族類於無物,彷如皇帝一樣有著選妃般的權力和自由,恣意揮灑著欲望。

《廢都》因其深入露骨的性描寫而一度成為禁書,估計賈平凹意圖藉由荒淫與墜落的性事作為切入角度來表現「廢」的核心。事實上,情色描寫的情節確實大膽赤裸,同時也符合寫實主義的如實呈現寫法,但就功能而論,我卻認為或許會有更好的方法來呈現廢都的「廢」。

性的描寫,對情節推進的幫助不大,沒有相關內容,其實不影響故事的發展。添加後的結果,亦對廢都的廢沒有太多風格上的銘刻作用。莊之蝶個性上的不堪和軟弱,生理上的間歇無能,我認為無需要靠性描寫來加以突出。我讀的版本來自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平凹四書》套書,屬刪節版,所有床第之間的敘述都寫著「……此處作者有刪節」,應是把最露骨的部分省略了。這對閱讀體驗而言固然少了獵奇的快感,然而,對於理解故事,角色心理,以至於情節發展來說,卻沒有太大負面影響。讀者仍然可以感受到唐宛兒的淫,莊之蝶的貪,甚或柳月的羞。

現在讀來,性事情節只換來獵奇的話題,以及加深男性文人在現代女性心中的討厭程度。

小說末段,孟雲房斥責莊之蝶的一段話,很適合我們用來斥責作者賈平凹自己:

孟雲房曾來和他談過,斥責他從事文學創作時間太久了,太投入了,已經不懂得了社會,一切以藝術來處理,才一步步弄成了這樣。……你是名人,名人活得應該更瀟灑更自由,你卻把你弄得這麼累,這麼苦!?

搞藝術搞文學就得與不同女子發生關係嗎?不,應該是說,與不同女子發生關係就叫做「以藝術來處理」嗎?這是哪門子的藝術?我是不太能理解。

總而言之,性與欲望在《廢都》裏既是必要的,同時也是非必要的。必要之處在於,性事突顯了男女不平等的社會現實,非必要之處則是對推進故事發展的力度有限,且對文學藝術沒有提升作用。

結語:廢都裏的超穩定深層敘事結構

《浮躁》成於1980年代末,寫的大約是1970年代農村社會的人事;《廢都》則成書於1990年代初,中國社會已然走出文革的陰霾,經過六四,步入改革開放時期,因而比起前者,後者有更多的城市化和現代化描寫。

舉例來說,賈平凹在《廢都》裏為法律安排了更豐富的意涵,比如,周敏一文所引發的訴訟案,比起在《浮躁》裏仍有強烈的衙門父母官式的審理更趨現代化。《廢都》裏出現了起訴書,答辯書,審判員,傳訊調查,開庭辯論,初審後有複審,法人責任等更為現代的法律名詞。然而,這不是為了加重展示法治的精神,而是為了更全方位地表現人治的現實,令人治得以在更大更「進步」的「法律舞台」上耀武揚威。

這些不只是現實主義的表現,也表達了新社會下人對身份變換和階級流動的實際嚮往。社會進步了,人的身份也該從農民「進化」成知識份子,包括作者本身。因此,改變不僅僅作為小說的藝術手段,更是一種作者有意的敘事結構。在《浮躁》,金狗期待的,或曰賈平凹自己所期盼的,是人的改革。那位來到仙游川的神秘考察人,大概就是賈平凹想像中的人的改革的標準面貌。

來到《廢都》,角色果然不再是鄉野平民,而是城鎮的文化人物;人物不再圍繞著土地,莊稼和習俗而活,而變成開辦沙龍討論書畫文章,玄學術數,舉辦文化節活動的都市住民。表面看來「人」是改革了,實際上卻不盡然。文化人之間仍然充斥著攀附關係的相處模式,文學的思想,眼界的開拓,似乎顯得薄弱無力,內裏主導著人的關係的發展動力仍然是農村的那套敘事結構。要言之,人並沒有因著環境和社會的更新而有心態上的進步。

所以,我猜測賈平凹執意加插對性的肆意描寫,或許是一種反諷?揭露了人表面上知書識禮了,實際卻依然與禽獸沒多少差別?回到文首的問題:賈平凹的手藝有跟上他的文學眼界嗎?你認為呢?

感謝您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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