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望著升起炊煙的我飄飄然
灰髮穿針引線安安靜靜地縫妳,讓妳看不見悲傷。
我們互為親人,在愈來愈接近死亡的途中,
不免依偎神諭以相互透視,理解
那些幸福——恰似浮在痛苦之上一張浸溼的紙
而紙背是妳寫給我的歲月。我想寫妳,
妳太悲傷了。我說:只要面對
一定變好,一定!我答應跟命運對賭,
妳說不需要贏,只要知足。
有一天我們都會停止在半路,而路會自行走向天涯。
地球不再呼吸我們,而我們的死亡會自動呼吸。
妳怕嗎?
怕孤單還是怕放不下。
我們不怕,對不對?妳會,我也會走出去,外面的
風雨抱過來,以整個大千世界。這是七月,
這是暗香、這是悲傷的妳
是妳也是我靜靜地禱告,以粲然的笑,迴向,讚美;
炊煙節節伸向天邊,摘一朵薔薇,直到天黑黑。
收於李進文:《除了野薑花,沒人在家》(臺北:九歌出版社,2008年)
首行「妳」和「我」的關係頗為耐人尋味。假如讀成:「妳」正在看著炊煙升起時,「我」飄飄然如煙,即假設這個「我」是逝者(同時是敘事者),詩人以炊煙喻之,而「妳」應是在生的人。然則,此行也可以讀成:「妳」飄飄然地望著正在把炊煙升起的「我」,身份即換成「妳」是如煙的逝者,「我」則是生者。或者,有沒有可能是,「妳」和「我」皆是/不是生者/逝者呢?我們不妨試著在接續的詩行裏選出一個更適合的答案。
第二行主語「灰髮」竟在縫線,把「妳」縫起,目的是使「妳」看不見悲傷,不過看不見不代表沒有;至於為什麼悲傷呢?因為別離?因為縫針刺肉?暫時我們也未有足夠的證據歸納出答案。
到第三行出現「死亡」二字,則我們才可以斷定首行的假設成立,牽涉到逝者和生者,有悲傷的情緒,因而這是一首與死亡有關的詩,由詩人借敘事者「我」而寫成。
回到第二行,為什麼穿針引線?縫妳又是什麼意思?我認為與衣服有關,畢竟針、線、縫與衣服的關係最為密切,其間或有活用元稹詩「針線猶存未忍開」之典故。即是,這一行說的是逝者的壽衣或生者的孝服,「妳」可能在為逝者縫製壽衣,或是為自己縫孝服。而衣裝的原始功用之一是為遮蓋身體,此刻身體的所指不只是遺體,亦是隱喻在生者的悲痛,如此,「讓妳看不見悲傷」便是說以壽衣/孝服來遮蔽悲傷。
詩人到第三行始交代「妳」「我」的關係為親人,雙方在接近死亡,可以是指雙方都位處老去的道路上,或是回憶,或是想像;因而在下一行,我們讀到,這對親人會透過「神諭以相互透視,理解」。許是透過禱告,占卜,擲筊,求籤等,試圖利用一些儀式來祈求神明賜予方法,或指明道路去閱讀及理解生死,繼而解消自己的困惑與執迷。
同時,我們可以思考一下「神諭」二字在這裏的延伸意義。
首先,神諭指神明的啟示,一般而言,祈請神啟是件嚴肅的事,講究禮節及儀式,以及中介人如巫師,道士,神職人員等來作為啟示的傳遞者。然而詩人用了「依偎」這個帶點曖昧的詞,令本身莊嚴正經的儀式一下子軟化,像是人間世的情信家書一樣,流露出俗世的情感,而非僅僅是神聖的指示。
再者,從理性科學的角度而言,神諭其實與理性認知的邏輯思維相悖。假若有人生病或衰老,理應是尋求醫生或其他護理人員協助。但是在親情的催化和生死的大門前,我們不免都會選擇請示神明等非理性的渠道,希冀著一些靈光神語,以求片刻以至長期的心安。
而神諭需要透過中介人來傳達的這一事實,又再加重了它的非理性成分。即使孔子不語怪力亂神,但無可否認的是,歷史上的巫覡方士始終長期佔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各式卜卦術數之學更是在民間信仰裏持續發展。
有趣的是,「詩人」這一身份也曾被視為如道士乩童等靈媒的一種,有傳遞神明旨意,翻譯不可思議的現象等職責。屈原作《九歌》,即有不少對巫風天神等的描述,當中除了抒情,也可以翻譯及傳遞神諭為目的。
於是,在閱讀〈天黑黑,不要怕〉一詩時,不妨在抒情以外,用心感受當中有無詩人意欲傳遞的神秘話語。可以說,「神諭」二字為讀者定下了一個立足點。
詩的第五和六行,令人想起擦拭眼淚的面紙,以及祭祀衣包上所寫之往生者資料。接著詩人寫道:
……我想寫妳,
妳太悲傷了。我說:只要面對
一定變好,一定!我答應跟命運對賭,
妳說不需要贏,只要知足。
這是詩的第六至九行,詩人採用近乎對話的筆法來詮釋傷感,我認為極為高明。
其一,這樣的詮釋令悲痛的情緒變得好像日常對話,而且用詞幾近口語(沒有所謂的書卷味或艱澀字),擴充了共感度;其二,利用對話模糊了生與死,令讀者幾乎忘記那是生者和死者的交談。這固然在現實上不可能,但感性上,我們卻都曾經驗過。
第六行前半,「妳」在紙背寫下「我」的生卒(「歲月」),「我想寫妳」即是「我」的回應:不如「我」代「妳」寫吧。意思是,如果我們在文首提出的假設——「我」是往生者,「妳」是在生者——成立,那麼,詩人在此處嘗試把角色互換,「我」看見在生的「妳」太過悲傷,所以想「妳」成為往生者,而「我」則可以代替「妳」承受生別離之哀痛。
不合常理?往生的人會這樣想嗎?
在一些煽情的小說、影劇與電影裏,我們曾經都有看過,生者在得知至親離世後,哭得呼天搶地,大嚎叫道「為什麼去的不是我啊……」、「我替他去吧……」等說話,這樣一種「代替」、「代受苦難」的意念,或許果然是人之常情。宗教上,亦有耶穌代世人受罪,以至地藏菩薩等度脫眾生的說法,道理上其實相通。
詩人或許靈機一動,把生者—死者互換,繼而將「代受苦難」的一方由生者變為死者,重新賦予往生者新生命,渲染深厚的親情。繼而「我」鼓勵「妳」堅強面對,製造變好的希望,給「妳」一點點好好活下去的動力。
並且,「我」接著說要與「命運對賭」,賭什麼呢?我的看法是,此乃人類獨有,欲與天比拼,誓要勝自然的情結。俗世一點說,古代修道煉丹者,為的不就是長生不老嗎?這無疑也是抗拒死亡,反抗自然的體現。
生命潮起潮落,本是自然定律而與天、命運、神明等無關,然而綜觀歷史,人類都喜歡設定一個「人格天」或「人格自然」之形上存在,認為天上有人格化的神,或自然裏本有一人格化的主宰力,號曰命運或時運。由《古詩十九首》的感時傷逝,李後主的「春花秋月何時了」,甚至《竇娥冤》的六月飛霜情節,天與自然在文學傳統裏都不是中性的存在,而是「人格」的反映和投射。
倘若事與願遺,人們會怨天,質疑祂存心作對,繼而作出盲目無力的反抗;反之,若是順應民意,人們則會說天公開眼,大自然也為之動容等自我安慰的說話。
詩言「對賭」,即假定存在賭博雙方,一方是被宣判死亡的「我」,另一方面則是宣判者——此處所指是「命運」。「我」拒絕承認落敗,期望再賭一次,不管是逆天還是悖理,殺神或滅佛,人—「我」都誓要在賭局上再來一盤,扭轉命運。惟「妳」在哀傷之中平心靜氣,說一句「知足」便好,無謂爭一朝夕,到底是詩人溫柔敦厚,抑或是早已看破生死?
回到上述的「神諭」詮釋,至此,我們可以看到,那些代理的動機,以至於「我」的行徑和話語,實乃詩人自己的想像。詩人有沒有通靈的法術不是重點,而是,在想像至親離世之時,作為詩歌藝術的創造者,似乎適時地加入神秘想像是一個有效的抒情辦法。而如果詩人果真能聽到逝者「我」的言說,則他作為中介者來傳遞訊息的責任自是圓滿完成。因此,詩人安排「妳」道出不在乎勝敗,「只要知足」,在我看來亦只是盡了詩人作為人的有情本分,哀矜勿喜而已。
來到詩的第十、十一行,詩人加入動作:走路和呼吸,以引領讀者進一步參透生命的奧義。我們先是「會停止在半路」,意謂「我」、「妳」、詩人、讀者的生命皆有停止運作的一日;而這人生之旅,將以別種我們尚不理解的形式,繼續它的路途「自行走向天涯」,許是指西方極樂,無間地獄,又或是上帝之側,幽靈異域,總之是人類未曾體驗過的遙遠之地,故言「天涯」。
而甚至,「地球」本身——大自然萬物,也「不再呼吸我們」,意謂人間世也將有終結的一天。事實上,宇宙膨脹,黑洞吞噬,隕石撞擊,科學家和歷史都提出過不少證言,指明自然非是千秋萬世的存有。屆時剩下的,唯一存在並延續的,可能只有死亡本身,是故詩人說「我們的死亡會自動呼吸」。
第十二至十四行,敘事者拋出問句:「妳怕嗎?/怕孤單還是怕放不下。/我們不怕,對不對?」,名義上是嘗試與「妳」對話,實際上是「我」自問自答,以關心,保護,照顧的心態,彷如向悲痛喪親的「妳」伸出擁抱的臂彎。
最後詩人寫道:
……妳會,我也會走出去,外面的
風雨抱過來,以整個大千世界。這是七月,
這是暗香、這是悲傷的妳
是妳也是我靜靜地禱告,以粲然的笑,迴向,讚美;
炊煙節節伸向天邊,摘一朵薔薇,直到天黑黑。
這最後五行充滿了祝願和盼望,是「我」對「妳」的衷心期望,包含了大千世界裏的天地萬物眾生神鬼人諸眾之力與愛,在七月這供養與解救之月,向「妳」傳遞祈福,喜樂,讚頌。在最後一行,以「直到天黑黑」點題之餘,並暗示如此心意會曠日持久,甚至無窮盡之時。
如此,讀畢全詩我們可以判定,這是一首由逝者「我」寫給生者「妳」的悼亡詩。作為現代詩人,李進文一反悼亡詩由生者寫給死者的傳統,反轉經典,但同樣運用令人心碎,讀來悲嘆的語言譜寫,加以規劃現代元素,語法(比如在首尾重複使用疊字:「飄飄然」、「安安靜靜地」、「靜靜地」、「節節」、「天黑黑」),結構,標點符號等,交出一首深情,經得起年月洗刷,共鳴感強的標準現代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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